“影铺面，落钓人。老藏鱼窟，枝底系客舟。”温筠再三回味着，惊艳不已。一个十三岁少女的诗用笔如此老到，遣词用语，平仄音韵，意境诗情，皆属上乘。

她和李亿在一起九十九天，裴氏从江陵来，轻巧地掐断她的幸福，再不能圆满。她的生命里好像从没有圆满。

因妒，她失手挞死了绿翘。而审问她的，竟是旧日追求她而被扫门去的裴澄。

也许是过于频繁的情击垮了我，它要证明它是主宰我不是！我的青丝渐渐失去光泽，扯断一看，内脆弱，缺乏营养的表现；我的肤亦开始松弛，再艳的胭脂，脸上也没有十六岁时的鲜活艳丽。

他是她仰慕的诗人，终不第，然而诗名远播，他来看她，她快乐得快疯掉。边走边聊，走到江边，他说，就以“江边柳”为题吧，试一试你。

早知如此，最初相逢时，就——易求无价宝，难得有心郎。不知躲不躲得开，命运的安排。

她了诗，轻声诵《赋得江边柳》——

翠连荒岸，烟姿远楼。

萧萧风雨夜，惊梦复添愁。

刺刺满手心，血被封印。她不能呼。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。她的耳朵原来未聋，听的清清楚楚！这两个最亲近的人联手给了她致命的一击——她的男人在她最的女人上，宣布——

怎么了，你不会回答吗，陈公，求你了，说嘛，我要你说嘛。翘儿，我的好翘儿声声问，婉转莺啼。

她已不再年轻。

等他的回答，他没有回答。

暮。长安暮。大唐长安落桃的暮。平康里的桃一树一树地落，落满了她回家的路。她边跟着一个大耳、鼻、阔嘴、貌似钟馗的男人。他是温筠。来此拜访长安女诗童鱼幼薇。

命途，在她十三岁时好像已经注定。断台上，断的那一霎，她又看见他。目光缠，轻轻回到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
他声声唤她为——夫人，让她薰然。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妾，女字边立的那个人。他有正妻，别居江陵，贵的裴氏，妒，有心计。十六岁的鱼幼薇不是她对手。

他收她为徒，传授她诗文。可惜，他的不拘世俗，依然改变不了她日后艳帜张的命途，只是为她日后的艳史多添了几笔谈资，多可笑。

我看见他的泪了，刽手的刀太快，落地，人还有知觉。我看见他跪倒在人群里，泪满面。台下，无数的达官贵人，富家弟…曾经为抢她的笺而打破的男人们，他们来争睹她的死亡。

年轻…是的，她十三，我已二十六，老了，真是老了！二十六的鱼玄机，外表依然艳绝的鱼玄机，心似长了霉斑的铜，毒素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。

不怪，那时候的鱼幼薇有李亿，现在的鱼玄机，只有这空华丽的咸宜观。昔日，她的安，伴她长安城游遍，朋满座间，对人介绍只说，这是鱼幼薇，我的夫人。

我的内里是底漂浮的尸，早已死亡。现在已经逐渐开始显尸斑——揭死亡的真相。

咸宜观偌大的院落，光碎如我手心的，无声。

你年轻呀。

他一嘬嘴，吁气，我就不由己地漂移。

好像有人把少女音比谷黄莺。她是黄莺才谷，我是杜鹃声已嘶，杜鹃啼血。

老藏鱼窟，枝底系客舟。

她让他骄傲，他正要这骄傲。

影铺面，落钓人。

一场烟寂灭了。观众一哄而散，最终，肯为她落泪的，还是他。原来不是桃随随无情。

长安著名的女诗童，想不到是如此人，李兄有艳福。

绿翘“咯咯”笑了，那是年轻女人赢了老女人骄傲的笑声。

幽暗的中毒已的铜绿。凄凉的浅绿，绿，仿佛是她生命的底。

他说——陈韪——他终于说了，你好，翘儿，当然是你好。

好在哪里？你说清楚呀，我笨。

还好！这男人，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我的，只是个胡笳的乐师！他多少应该有些犹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