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？”

回对楠温柔地笑笑，一个一样的笑容。楠长得好大了，真的好大，连呼喊她的声音，也由童音脱胎成了年轻男人的声壮气。楠看着她，神中有些期盼，走他的房间，在床沿坐了下来。

不想打搅小弟的最后冲刺，转正要走，听到楠喊了一声：“。”

“嗯，蛮张的，可是又张得没有时间着慌，只能说很吧。联考前一天，所有的读书计划都了谱，只能抓到什么读什么，像押宝一样听天由命的觉。”

“都读完了吗？”问。她看见楠的书桌收拾得很净，桌面上是一大叠讲义，所有的课本都整齐地归位在书架上。比起联考前夕的兵荒，小弟看来从容不少。

“我是问你真正的心情，你不郁闷吗？”

起到楠的房间，看到了小弟坐在书桌前的背影。他一侧目察觉到门有人，只见朝他挥挥手，轻声说：“加油喔，再两天就熬过去了！”

昨天，下班之后，她搭上熟悉的２５２号公车，不同的是她去对街搭了相反的去向。公车直驶到火车站前，她下车走到重庆南路，久旱逢雨一样见书就买。她买了李维史陀的《野的思维》，尼采的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，《瞧！这个人》，《悦的智慧》，叔本华的《意志与表象的世界》，还有以赛亚-伯林的《自由四论》。买完之后她意犹未尽地在书街上漫游，直到看到了那个男孩。

男孩使惊人的爆发力，以每一击超过一百三十公斤的拳，将恶们击得粉碎稀烂，一气通过三关。但是男孩还扼止不住他的怒火，他再投币，再击拳，一次又一次，怪兽们纷纷溃败逃散，却还躲不开男孩的疯狂追击。在围观人群的激烈赞叹中，男孩投币七次，二十一个重拳，怒击得游戏机一再重新组合它的拳王排行榜。

“记不记得你联考前的心情？”

现在再度打开她的书。这些书，并不一样。它们不是教科书，即使在大学里也没有人建议读它们。这些书并不健康，你还是专注在你的讲义上吧！仿佛听到她的学长们这样建议着。健康的，是那些为了试卷整理的教材，尽一个少年的情消化了它们，同时觉到自己生命中盛炽的消化不良。

到五万甚至到六七万，每年再多买几件仿香奈儿的贵服饰，每隔一两周与同事去ＫＴＶ彻夜狂。然后呢？会老，老得像刘一样，她的职务范围会在整个组织上盘错节，她的生命和公司会互相弥漫充满，最后呢？也许买到了一栋房，缴清了贷款，人也正好老得退休了，无事一轻，却也耗净了力和青。

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九日。在这个与南街补习班近在咫尺的重庆南路上，明白了，大学联考，就在后天。

在重庆南路熙攘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男孩的背影，但是她却仿佛回首望见自己年少时的彷徨。在速店闹的音乐中，打开新买的每一本书，在扉页上记下这一天的日期。还有两天，就是大学联考，这一考定江山的日，拘禁了多少年轻的灵魂？主宰了多少功利导向的，还没懂得选择就被选择了路的人们？吃了一些薯条，喝了半杯可乐，还是忘不了那个男孩忍受着剧痛与剧烈愤怒的脸庞。

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，所谓路是一条太狭隘荒凉的途径。走过了它，就得承受思想中难以逆向的窄化与小化。忘不了那个拳击少年的面孔，还有自己十八岁面对考试时的抑制与迷惘。她终于想到现在就在隔的小弟，那还有十三小时就要面对联考的楠。

落下床，啪一声她跌在地上，觉得很痛快。她来到桌前，取昨晚到重庆南路买的一袋书，珍而重之地打开，像是打开一扇面海的窗。

在众人和接近崇拜的注视里，男孩离开了。瘦瘦的男孩，背着一只旧书包，一只手压覆在他疲于重击的右拳上。大约是血模糊了吧。人群很满意地散了，打开笔记本，她觉得不应该忘记这一天所见证的激昂。她看到笔记本上的日期，登时明白了一切。

男孩正在向一电动游乐挑战。很简单也很蠢的游戏，游戏机上的主要机件是一只拳击沙袋，男孩只要击向沙袋，就可以与游乐中的恶格斗。那恶还分三个等级，分别是一只螃蟹状的大海怪，火车，和袭击地球的星。

那是个非常非常年轻的男孩，眉之间还保有少年的悍朗。事实上，是先看到围观在男孩边的人群，然后她排开群众，才见到男孩。

“。”楠又喊了一声。从他的表情，看不疲劳或张，注意到他额前有繁星一样的细小粉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