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学生，不理解老师是稀世天纔尚可原谅，而忘记了自己与老师之间的基本关系却无法饶恕。从《夜巡》事件开始，那些无知者的诽谤攻击，那些评论家的落井下石，固然颠倒了历史，但连自己亲手教来的学生也毫无恶意地漠然于老师之为老师了，纔让人泫然。

他的故居，这些年重新装修好了，看起来他晚年不太贫困。但我记得在一本传记中读到，这房当年因朗无力还债，被公证拍卖掉了，朗不得不搬到一极其简陋的犹太人的房里去居住。这一，故居的解释词中没有说明。里边反复放映的一影片，主要是介绍这些年修复故居的认真和艰难。

朗不就是那位被保安手们怒骂、被全城耻笑、像乞丐般下葬的穷画家吗一百年过去，阿姆斯特丹的记忆模糊了。

学生画完了，照市场价格付给他报酬。他收下，步履蹒跚地回家。

那么，他就注定要面对无人买画的绝境。他还在画画，而且越画越好，却始终贫困。

那十六名保安手当然也都已去世。他们，怒气冲冲、骂骂咧咧地走向了永垂不朽。

低劣的文化环境可以不断地糟践大师，使他忘记是谁，迷迷糊糊地沦落于闹市、求生于巷陌———这样的事情虽然悲苦却也不至于使我下泪，因为世间每时每地都有大量杰人因不知自己杰、或因被别人判定为不杰而消失于人海；不可忍受的是他居然在某个特定机遇中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真相，一时如噩梦初醒，天地倒转，惊恐万状。

直到他去世后的一百年，阿姆斯特丹纔惊奇地发现，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俄国、波兰的一些著名画家，自称接受了朗的艺术濡养。

懊像是在去世前一年吧，大师已经十分贫困，一天磨磨蹭蹭来到早年的一个学生家。学生正在画画，需要临时雇用一个形貌野的模特儿，装扮成刽手的姿态。大师便说：『我试试吧”随手脱掉上衣，了多的膛…这个姿态他摆了很久，觉不错。但谁料不小心一走神，看到了学生的画框。画框上，全笔法都是在模仿早年的自己，有些笔法又模仿得不好。大师立即转过脸去，满黯然。他真后悔这一。

对此我有不大兴，便把导演刘璐拉过一边，告诉她，我以前读到过一本德国人写的朗传记，有一个情节一直无法释怀。

有的作家，则在这场可耻的围攻中玩起了幽默。“你们说他画得太暗他本来就是黑暗王嘛”于是市民又哄传开“黑暗王”这个绰号，朗再也无法挣脱。

只有一个挣脱的办法，当时亲戚朋友也给他提过，那就是再重画一幅，完全照世人标准，让这些保安手们穿着鲜亮的服装齐齐地坐在餐桌前，餐桌上丰富。朗理所当然地拒绝了。

这个情节，今天稍稍复述还是心里难受，便转离开刘璐，来到故居底层，买了一条印有大师签名的红领带，找一个无人的角落上。

记得我当初读到这个情节时心一震，泪如雨下。不为他的落魄，只为他的自我发现。

此刻的朗便是如此。他被学生的画笔猛然醒，一醒却看见自己脱衣像傻瓜一样站立着。更惊人的是，那个醒自己的学生本人却没有醒，正在得意洋洋地远觑近瞄、涂抹彩，全然忘了前的模特儿是谁。

今天，他的名字用各不同的字装潢在大大小小的门面上，好像整个城市几百年来都为这个名字而存在，为这个名字在呼。但我只相信这个印在领带上的签名，那是大师用最轻微又最韧的笔在尘污中争辩：我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