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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(6/10)

头又变成了秃头,而爸却早忘了自己的秃头,不在乎地在一个角落久久盯着她。她觉得她永远不可能猜透那眼光对于她意味着什么。像在说:都是你,你闯的祸。又像在说:去吧,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?野蛮并不是你的发明,最粗野的人也不是那个老头伊万。

你了解一下纳粹集中营,南京大屠杀和现在的四海翻腾吧。苏眉把爸的眼光分析了许多年。

妈对眉眉的北京之行手忙脚乱,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只小帆布箱(爸上大学时的一只小箱,像个大抽屉),把衣服、课本不住地往里摁,像是对她说:北京,去吧!你熟。有可供你睡的大床,听听婆婆的小呼噜总比看你爸的阴阳头愉快。

妈的积极准备看来成了眉眉的命中注定。

于是她发现自己正肚子疼。



许多年之后苏眉想,那天她并没有肚子疼。她的假设却换来了妈的认真。

眉眉吃了颠茄,和妈一起坐了四个小时火车,又一起走进响勺胡同。

颠茄使眉眉口干舌燥了一路,下了火车她吃了一路三分钱一根的冰棍。

婆婆家有两扇乌黑的街门,坐北朝南。过去她和妈来婆婆家,黑门总是紧闭,妈要使劲拍打门环才会有人开门。现在门大开着,她们用不着拍门就进了院,在院里迎接她们的是舅舅庄坦。

舅舅叫了妈一声:“大姐,”有些惊异地望着她们和她们的小帆布箱,像是在说:怎么,这时候还走动?

眉眉没有留心过舅舅。从前他念大学,使她觉得他像个外人,现在她发现舅舅倒像个主人。他对她们的到来显然并不高兴。

妈不注意舅舅,一手拉着眉眉就往北屋快走。舅舅却叫住了妈,只对妈说了一声:“南屋。”

妈一下就明白“南屋”是什么意思了。她返回身往南屋走,在南屋门前站住,就像面对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屋子。其实妈最熟悉它,从前她还在这南屋里住过,没有廊子,只两层青石台阶。她感到这南屋陌生是因为觉出了家里的变化。“南屋”两个字代表了一切,就像丈夫的阴阳头、眉眉自己背回的行李卷儿,还有虽城他们家里那一屋子的空旷一屋子的乱七八糟。

庄坦先替庄晨推开南屋门,庄晨领眉眉走进去,一股陌生的气味立刻向眉眉袭来,像潮湿味儿,又像木箱子发出的味儿。

现在的南屋比过去的北屋要矮许多,格局是一大一小两间。婆婆住外边的大间,舅舅和舅妈住里边的小间。里外间有门相隔,门是用薄板做成,像缺乏必要的坚固,也缺乏必要的严密。那不过是门的象征。

南屋很空也很乱,眉眉熟悉的那些家具大都不见了,只有那座镶有大镜子的梳妆台还在,丝绒杌凳离它很远。梳妆台上许多小抽屉都半开着,少了从前的神秘和尊严。

床还是那张大床,但那宽大气派的床罩却不见了,上面只有几床显得寒酸的普通被褥。被头们都不干净,眉眉觉得屋里的气味仿佛就是由此而生。

婆婆出人意料地没睡午觉,她侧卧床头,后腰上挤着两只枕头,正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们。妈早就坐上了那个丝绒杌凳,婆婆冲她招了招手,妈才站起来走过去,坐在婆婆床边。显然,她们早已了解了彼此的现状,不用询问不用回答也会了解得细致入微,婆婆甚至连她们来的目的也了如指掌。

妈还是语无伦次地叙述了虽城,说着,不时看看眉眉,仿佛虽城的一切都可以由眉眉作证,不是么,早晨出门时她还可怜地吃过颠茄。怎么办?现在只好把眉眉和她的箱子摆给北京。我们终归是儿女情长,难道还能见死不救?

婆婆不说话,靠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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