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薄里，一页页排得密密的，都贴满了相片。大大小小，全是一些少年像，各神情，各姿势，各态都有。有的昂，一脸十七八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孟狼，有的畏畏怯怯，一双睁得大大的睛里，充满了过早的忧伤、惊惧。有一个是兔，有一个断了一只，有许多鼻尖上犹自爆满了青痘。但也有几个却长得端端正正、眉间透着一般灵秀聪明。每张相片下面，都编了号，注明了日期和名字。

“喏，他叫桃太郎，你瞧瞧，是不是有象小林旭？他爸爸是日本人，在菲律宾打仗打死的。莫看他长得清清秀秀，却是一团火。不知怎的，偏偏跟西门町红玫瑰一个理发师十三号上了，两个人双双逃到台南去。十三号原定了亲的，到底给家里人捉将回去，一便结了婚。成亲的那个晚上，桃太郎还去吃喜酒，喝得嘻嘻哈哈，跟新郎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猛。谁知他吃完喜酒，一个人走到中兴大桥，一纵便到了淡河里，连尸也捞不到。十三号天天到淡河边去祭，桃太郎总也不肯浮起。人家说他的怨恨太，沉到河底，浮不上来了—一”

相片是八吋长六吋宽的一张黑白半照，已经微微泛黄了，像中是一个面貌长得十分奇异的少年，约莫十七八岁。少年上穿着一件黑翻领衬衫，衬衫的钮扣全脱落了，衬衫角齐腹打了一个大结，膛敞，上刺着密密匝匝错综的凤凰、麒麟纹，还有一条独角龙，张牙舞爪，蟠踞在。少年一又黑又的发，大鬈大鬈，狮鬃一般怒蓬起来，把额都遮去了，一双长眉，飞扬跋扈，的眉心却连结成一片。鼻梁削，犀薄的嘴，狠狠地闭着。一双光的大睛，猛地坑了下去，躲在那双飞扬的眉下，在照片里，也在闪烁不定似的。脸是一个倒三角，下兀的削下去，尖尖翘起。

“呵、呵，这就是我的小麻雀了。”郭老用手轻轻地抚拭了一下一张像，脸上突然绽开一抹怜的笑容，郭老脸上皱纹重叠，一笑一脸便裂了一般。照片里的孩剃着光，打着赤膊，浑圆的脸上笑嘻嘻的两枚酒涡，门牙却缺掉了一颗。相片下面注着“四十三号小憨仔，民国四五年”

“这个小横不横？不过他也有他的理，他连他母亲是谁也不知，他是在三重镇的沟里大的。这个混小，麻烦多着呢，日后也不知要闹什么事故来！”

10

“阿凤，是在台北万华生的，万华龙山寺那一带，一个无父无姓的野孩。阿凤的母亲，天生哑，又有痴傻，见了男人，就咧开嘴憨笑。但是哑女偏偏却长得逗人喜，圆一雪白象个粉团，人都叫她‘粽妹’，因为她从小便跟着她老爸在龙山寺华西街夜市摆摊，卖粽。有人走过他们摊，哑女便去拉住人家

“你瞧，”他拉开睡袍的领，他那松皱的颈上，齐在耳，蜿蜒着一条三寸长的疤痕“我这条老命也差送在这个小氓的手里。他叫铁，我把他比枭鸟，凶残暴戾，就象那只恶鸟！去年年夜，他向我讨钱，我给他一百块，他嫌少，满嘴脏话，我气起来就打了他一记耳光，那个小凶手竟动起刀来了！”

郭老翻到中间的一页，停了下来。整页只有一张大照片，差不多占满了，照片下面注着：

郭老对着这张影像，注视良久，他那一柔丝般的银发，在颤颤地闪着光。

郭老忿忿地吁了一气。

郭老摇了一摇他那银发皤然的颅。

“就是他！”郭老突然用手指重重戳了一下那张少年的照片。

“这些孩里，他的世，最是离奇，最是凄凉了—一”

郭老那苍老、沙哑的声音，突然变得悲戚起来，开始缓缓地着。

五十号阿凤民国四十七年

“小家伙，才十四岁，就从宜兰逃到台北来狼了。撒谎、偷东西什么都来，是个毫不知羞耻的小东西！天天就会缠着我给他买小冰淇淋吃。还会勒索呢，说什么也不肯让我替他照相。这一张，是我一桶椰冰淇淋换来的。可是后来，到底也飞掉了。倒是留了一张字条：郭公公，我走了，拿了你五十块钱—一”

郭老翻开了另一页，上面贴着一张横眉怒目的少年全像，少年斜靠在一条陋巷巷的一堵破墙上，穿了一件背心汗衫，一只手叉着腰，手膀的肌块节节瘤瘤地堆起，一从发，竖得的。

“这些鸟儿，”郭老慨“不动情则已，一动起情来，就要大祸降临了！”

郭老摇笑了起来。

“两年后，我又碰见了那只小麻雀，他躲在三街一条不见天日的死巷里，蹲在臭烘烘的沟旁，长满了一脸的毒疮。”

郭老起去沏了一壶酽酽的红茶，替我斟了一杯，我们一面饮茶，郭老抱住那本厚厚的相薄，一页页翻下去，一面讲给我听许许多多公园里传奇的故事。一个比一个引人胜，一个比一个惊心动魄—一

“若说那个小家伙天良完全泯灭了呢，也不见得。那天半夜，他又跑了回来，我不开门，他就墙来，扑倒我脚跟下，痛哭涕，磕得蹦蹦响，求我饶恕他，收容他，直叫我郭公公。上回他在公园里‘情税’，拿刀片去割人家女孩的裙，给警察捉了去，苦吃足。本来要送到外岛去训的，全靠我千方百计把他保了来。我问他为什么病不改，他说他就是看不惯女人，我何他：‘你看不惯女人，你母亲不是女人吗？’你猜他说什么？‘谁知她是不是！’”

“这一个，这—个是涂小福，上个月我还到市立神疗养院去看他，给他带了两盒掬轩的饼。他见了我、一把拉住我的袖，笑嘻嘻地问：“郭公公，国来的飞机到了么？’五年前，小涂跟一个从旧金山到台湾来学中文的华侨弟缠上了，两个人轰轰烈烈地好了一阵，后来那个华侨弟回国去，涂小福就开始神恍惚起来，天天跑到松山机场西北航空公司的柜台去问：‘国来的飞机到了吗？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