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情说：“嗯，来吧！”

说着，她偷觑了觑镜，发现女主人半眯着睛，像在沉思，对她的恭维讨好似乎本没有留意。红情于是揣刚才那一声冷笑，大约不是冲自己来的。她暗暗松了一气，闭嘴不说了。

“算了！”红情讷讷的样，愈加激起柳如是的怒火。她咬牙切齿地说“什么‘眷眷此情，耿耿是心’。哼，说得好听！亏他还有脸写在纸上，地送来给我！也不打听打听，老娘是什么人，会信这一！去——”她一把抓起案上那张诗笺，用力朝地下一摔“把这破纸片儿给他退回去，

这一次，红情有了准备，等柳如是使劲夺回发时，她就连忙松了手。

柳如是把发攥在手里，开始像一只被困在笼里的野兽似的，急速地走来走去，嘴里忿忿地问：“那么老爷呢？老爷他怎么样？”

“哼！”柳如是睛一瞪，猛地回过，却不提防带动了发，慌得红情连忙跟着踉跄了一步。不过，当她重新站稳之后，柳如是已经把自己控制住了。她醒悟到，朱姨太骂她的话，其实不用问也可想而知是些什么内容，难怪红情不敢当她的面复述来。

“刚才？哦，刚才婢是说，夫人这发…好看…”于是，她把刚才的话，连忙又重述一遍。

“啊，婢已经打听回来了，正要向夫人禀告。”红情赶说。

看见女主人这样，红情又害怕起来。她十分清楚女主人脾气急躁，担心会迁怒自己，正想说上几句赔小心的话。然而，没等她说，柳如是已猛地站了起来。

柳如是默默地听着，脸这才渐渐平和下来。可是只一忽儿，她又重新皱起眉。

“刚才，你说什么来着？”

“那么，还有其他的人呢？他们怎么说？”她悻悻然问。

“听说朱姨太还在闹，今儿吃罢午饭，她就把少爷叫到后楼上去，又哭又叫的，骂了许多难听的话，还摔了好些家伙。”

“怎么样？”

红情起初听见女主人“哼”的一声，止不住心一，捉摸不透是吉是凶，正有惴惴不安。这会儿她连忙答应一声，把几上一只镶嵌着螺钿和玛瑙的梳妆匣移过来，开始动手替女主人把睡了的发髻拆散，小心翼翼地把瀑布般倾泻下来的丰厚长发捧在怀里，然后拣起一把象牙大梳，梳理起来。她生怕把女主人扯痛了，下梳很轻，很慢，一边梳，一边笑着说：“不是婢又说嘴，夫人这发，真是越来越漂亮好看了，又黑、又密、又匀净。梳下去，像到了里似的，自自然然就顺溜了，半儿劲也不费。婢见的人也不少，可从来没见过夫人这样的好发！”

“哦，老爷，老爷…”

“这…婢可就、可就不知了。”

红情的脸顿时涨红了“没、没什么呀！”她惊慌地说。

然而，当她打算移开睛，却忽然发现，女主人威严的目光，正从镜里怀疑地盯着她。

“她都骂些什么？”

“嗯，你什么？”柳如是问。

红情惊魂初定，她生怕女主人责怪，不敢再隐讳，便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都禀报来。她说，由于最近柳如是同三房朱姨太的争愈演愈烈，特别是前些日，柳如是到姑苏“治脖期间，向老爷——前礼右侍郎、现罢官在家的钱谦益一一提一定要把朱姨太驱逐府之后，钱府上下，如今已经分成了两派。一派支持朱姨太，一派支持柳如是，此外，谁也不帮，站在一旁瞧闹的也还不少。自然，老爷是一心护着柳如是的，老爷的那班门客，以及府里那些同朱氏有仇怨的人也一样。不过由于朱姨太府的日长，人熟地熟，加上又是钱家惟一的少爷的生母，所以总的来说，下还是支持她的人居多。像大总何思虞两、侄孙少爷钱曾、大、丫环月容这些人，都是朱派。大太太陈氏，表面上不偏不倚，据说也是支持朱氏的。在她的影响下，陈家的那一伙亲戚，也都成了朱派。正因为有这些倚仗，朱姨太才敢扯破脸大吵大闹。此外，还有消息说，常熟城里那些同钱谦益一向有矛盾，而对钱谦益与柳如是的结合尤其不以为然的乡绅，如今都在盯着钱府内的这一场争斗，扬言倘若钱谦益敢驱逐朱氏，他们就要联名写状，声讨钱谦益伤风败俗，不顾廉耻，把他个名声扫地…在红情这一次述说的当儿，柳如是始终静静地听着，再也没有打断她。不过，她仍然不止一次竖起了眉，瞪大了睛，脸也一次一次因发怒而憋得通红。直到红情说完了好一会儿，她仍然咬着牙，现恶狠狠的神。

“嗯，这也罢了。”她说“我问你，我叫你去打听的事，你去了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