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
现在，钱谦益坐在厅里，正心不在焉地听来人介绍情况。那人看上去有三十岁，骨鼻、瓦刀脸，一双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。他自称姓徐，名正，家住徐镇小油坊。据他说，他家有良田四十顷、庄园一所、二十、织机九，还有其他一些财产。因哥哥去世，家中人丁稀少，同族中人乘此机会，图谋篡夺。他自度人孤势单，难以抗拒，现在情愿将财产献给钱谦益，以换取保护。

“是真的，小的不敢欺骗夫人。”

“啊？没、没有呀！昨儿小的一直侍候在老爷边，不曾离开半步。”

第二天，惠香起了个早。梳洗完毕，就由绿意引路，到我闻室去。

同时，希望钱谦益能荐举他到衙门内事…来人轻快地说着，那声音听来就像一只旋转着的陀螺，中间还不时夹杂着低低的、谄媚的笑声。钱谦益默默地瞅着他，心里越来越不兴趣。虽说在现时，这通过“献产”来换取豪势之家的赏赐和荐举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儿，事实上，他过去也接受过多宗。何况目前家中亏空，正急需得到几笔“横财”来补充，这个徐正所报的数目虽不算太大，可是三四千两银总是有的，能够拿到手，重修山庄的开支，便能解决大分。这在他来说，本来正是求之不得。不过，钱谦益也知，这事情，比较麻烦费事。因为其中关系复杂，内幕很多，往往远不是投献人所说的那样简单。从徐正刚才的话来推测，显然那些财产本来是属于他哥哥的。如今哥哥死了，这徐正便趁他嫂孤儿寡妇，没有主意，怂恿她献产。甚至是他背着嫂，私自前来投献也未可知。钱谦益当然不必理会这一，但那样一来，势必会在他们徐家的族人当中引起轩然大波。

李宝低低地回答了一声：“是！”惠香因为站得近，听见了。柳如是却听不清，她回过来，看见了惠香，就招呼说：“妹妹，你来啦，先坐着，我这就来！”又唤李宝：“浑小，我听不清，你站过来些说，我吃不了你！”

李宝勉向前移动了两寸，又提嗓门说：“启禀夫人，老爷昨夜是睡在书房里。”

这之后，柳如是没有再说话，可也没有让李宝走。直到红情替她梳完，把最后一支珠翠好之后，她就轻盈地站起来，先朝惠香，然后走到李宝跟前，瞅着他问：“前儿，你挨老爷骂啦？”

“这、协…”李宝被这乎意料的结局得不知所措。终于，他“扑通”跪在地上，叩着说“多谢夫人恩典。小的誓当激图报，没齿不忘！”

“你要早跟我说了，人早放了，你也不用挨骂。十两银嘛，也到手了。”柳如是慢条斯理地说，又瞟了李宝一“这么着吧，我看你可怜的，就帮你这一回。不过，往后你可得听话，乖乖儿的，多孝顺着我，知啦？”

“为了十两银，求老爷放人，他不答应，是不是？”

一笑，款摆着腰肢，当真走了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是。”他红着脸低声说。

“小的不敢！”

“嗯，你不是骗我？”

李宝怔了一下，不由自主抬起。可是一接到柳如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，他又慌忙低下去。

上上下下都瞪大睛瞧着你哟！你不曾当家婆，这份难你是不知的——好啦，时候也不早啦，用过早，我们就过去。你难得来一趟，今儿我们可要玩个痛快！”

“我什么不知！”柳如是傲然说，睛并没有离开年轻的仆人“哼，没息的东西，老爷不答应，为什么不来找我？”

“啊，夫人都、都知！”李宝的脸孔顿时变得煞白。由于害怕，他的额上开始冒汗，也在微微发抖。

“好，我暂且信了你，过后若是我查访来你说假话骗老娘，仔细你的！”

“小的不敢欺骗夫人。”

柳如是摆摆手说：“好啦，你去吧！”然后，她就转过，堆起笑脸，对惠香说：“妹妹，让你久等了。非是有心怠慢你，让你坐冷板凳，实在是偌大个家，事无细都得我，而且还不能错！

只听柳如是说：“李宝，我问你，昨儿一整夜，老爷当真都是在书房里过的？”

李宝没有欺骗柳如是，前一天夜里，钱谦益确实是在书房里过的。当天傍晚，瞿式耜摆酒给从南京赶来帮他修园的计成接风，把钱谦益请去作陪。待到酒阑人散，回到府来已经很晚，他便没有再过我闻室来，就近在匪斋歇下了。从计成的中，他了解到，阮大铖听说虎丘大会那桩图谋，由于周镳、周钟兄弟面预，已告失败，十分伤心，捶顿足地痛哭了一场；后来就致书周延儒，请求起用士英来代替自己。据说此事已有眉目，瑶草不日便会东山再起云云。听到这个消息，钱谦益心里很有酸溜溜的。“啊，瑶草到底又上去了！可是我钱某人呢？难真的注定就这样一沉到底？难真的应了几年前周延儒说的那句挖苦话——‘钱牧斋只堪领袖山林’？嗯，如今只怕连山林领袖都当不成了。近一个月来，到半野堂来登门求见的士比过去已经明显地减少了…”这样一想，钱谦益就变得垂丧气，只剩下苦笑。虽然他仍旧同计成约定，趁第二天他们全家要上拂山庄去游玩，先过来替他瞧瞧该如何规划，可是已经兴致大减。回到匪斋之后，他思前想后，在床上折腾了大半夜，今早起来，勉打起神，正打算走过我闻室来瞧瞧柳如是，却碰上何思虞带了个人来，说是要“献产”临时又耽搁住了。

“哼，不敢？那怎么有人告诉我，他昨夜门了，是到城南秦寡妇家去了？”

派人查收时，一场血械斗固然不可避免，还会惊动官府。虽说这一钱谦益也不怕。不过倘若闹得沸沸扬扬，远近皆知，那

柳如是看来起床还不久，正坐在妆台前，手里玩着一把梳，由红情替她梳妆，一边同一个年轻俊俏的男仆说话。那仆人低着，红着脸，站在离妆台远远的一个角落里，显得很局促不安的样。

“啊！”李宝惊愕地抬起，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