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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近一看,是一队杂耍艺人正在街头献艺。一个精瘦汉子赤着上身,双手各持一柄火把,口中猛然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,照亮了半条街。火光映在围观百姓脸上,孩童们惊叫着往后躲,又嘻嘻哈哈往前挤。
琼梧脚步微滞。
龙啸察觉到她一瞬间的紧绷,低声问:“怕火?”
琼梧轻轻摇头,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跃动的火焰:“不……只是觉得,人间的火,和仙界的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那艺人手中还在燃烧的火把,火焰在金红与橙黄之间跳跃,忽明忽暗,像活着一样。
“人间的火,在跳舞。”她说。
龙啸心头一动,侧头看她。
灯
火落在她眼底,不是一片,而是一簇——跳跃的,流动的,会呼吸的。她在看火,他在看她。
她看着人间烟火时,眼中那片亘古的冰原,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,缓慢地、却不可逆转地,出现裂纹。
再往前走,是一处皮影戏台子。
白布为幕,灯烛在后。幕上,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正与敌将厮杀,刀来枪往,光影交错。幕后,老艺人苍劲的唱腔伴着锣鼓点,将一出《破阵子》唱得慷慨激昂。
台下板凳上坐满了人,有磕着瓜子的老妪,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,有依偎在一起的年轻男女。没有人喧哗,只是安安静静地,看一块白布上的影子,听一个老掉牙的故事。
琼梧站在人群后面,看得很认真。
她看着那个将军在幕上战死,他的妻儿在坟前哭泣,然后将军化作一缕青烟,升上云端,成了天上的星宿。
“人死了,会变成星星?”她轻声问。
龙啸想了想:“百姓信的。好人死了,会变成星星,保佑活着的人。”
琼梧沉默了很久。
幕上,新的故事已经开始,换成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姻缘戏。锣鼓声变得轻快缠绵,台下有人偷笑,有人起哄。
琼梧却还望着那块白布,望着刚才将军死去的位置。
“仙界的星,”她忽然说,“不是人变的。”
龙啸看着她。
“仙界的星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语,“没有人会对着仙界的星许愿。因为它们……不听的。”
龙啸默然。
他想起方才在城门口,看见河面上漂浮的许愿灯。每一盏灯旁都围着祈愿的人,闭着眼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,将心底最深的渴望说给一盏纸灯听。
他知道琼梧在说什么。
仙界的星,高而冷,遥不可及,如天道般无情。
人间的灯,低而暖,触手可及,载着凡人的悲欢。
“人间的灯,会听的。”他说。
琼梧转过头,天蓝色的眼眸望着他,里面映着皮影戏台的灯光,明灭不定。
“那你许过愿吗?”她问。
龙啸一怔。他低下头,想了想,然后很认真地回答:“许过。”
“什么愿?”
“十年前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希望你回来……”
琼梧没有说话,只是天蓝色的眼眸间,泛起一丝涟漪。
“现在呢?”她又问。
龙啸抬眼,看着满街灯火,看着熙攘人潮,看着身边这个从天界坠入凡尘、正在一寸寸被人间温暖浸透的女子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希望今晚的灯,能亮得久一些。可以帮大师兄,照亮回来的路。”
琼梧看着他。
灯火在她眼眸深处摇曳,像沉寂千年的深潭,忽然落入一粒石子。
她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皮影戏台。幕上,才子与佳人正在花前月下,许下白头之约。
琼梧微微侧过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说了两个字。
龙啸没有听见。
但风听见了。
夜风拂过她的发梢,将那两个字卷进满城灯火里,散作无声。
…………
夜风忽起,河岸边的灯火齐齐晃动,如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。
琼梧的发丝被吹散,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,与漫天灯火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。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动作自然而温柔,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界修士,只是一个在风中被吹乱了头发的凡间女子。
龙啸看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他想了一阕词——
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更吹落,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。
蛾儿雪柳黄金缕。笑语盈盈暗香去。众里寻他千百度。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
他寻了她十年。
从凡间到天界,从绝望到希望。
此刻,她就在他身边,在万千灯火之中,在人间烟火最深处。
无论是琼梧,还是甄筱乔。
就是她。
就是这个被风吹乱了头发、眼中盛满了人间星火的女子。
“筱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她转过头,天蓝色的眼眸望向他。
龙啸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,想把十年的思念、十年的寻找、十年的等待全部说给她听。
但看着她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太沉重了。
他还不想惊动她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笑了笑,“走吧。接着看。”
琼梧看了他片刻,轻轻点头。
她重新迈步,走了两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龙啸。”
“嗯?”
她看着他,灯火在她眼底跳跃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。
然后她伸出手,牵住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