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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,化作几缕青烟消散。
随着这口淤血吐出,她周身渗出的黑烟也骤然减弱,渐渐消散在泉水中。
狐小欺浑身脱力,向后软倒,靠在琼梧怀里。
琼梧没有推开她,只是继续以草木真气梳理她紊乱的气息,助她稳固经脉。
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,温热泉水隔着肌肤传递温度,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良久,狐小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
她依旧靠在琼梧怀里,没有起身。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琼梧肩头,两人的发丝在水中交织,分不清彼此。
“甄姐姐……”狐小欺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你……讨厌我这样靠着你吗?”
琼梧沉默片刻,才答:“不。”
一个字,简单,却让狐小欺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她抬起头,猩红的眼眸直直望进琼梧天蓝色的眼底。水汽氤氲,两人的脸靠得极近,呼吸可闻。
“那……”狐小欺的嗓音有些发颤,却依旧坚定地说了下去,“如果我说……我喜欢姐姐,不是姐妹之间的那种喜欢……是想要一直在一起、永远不分开的那种喜欢……姐姐会讨厌我吗?”
竹亭中,龙啸的脊背骤然僵直。
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,虽然狐小欺平日对琼梧的亲昵远超寻常,可当这句话真的被说出口时,龙啸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。
女子……喜欢女子?
止剑村那夜后,他这几十年来在苍衍派长大,所闻所学皆是阴阳调和、男女婚配乃天道人伦。
虽也偶尔听闻过“龙阳之好”“断袖之癖”的传闻,但那些大多被当作奇闻异事、甚至是不堪的丑事,从未真正放在心上。
更遑论女子之间……
这世上,竟真有女子会爱上女子?
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却又强行按捺住回头的冲动。他只觉耳根发热,心跳如擂鼓,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“真相”。
泉中,一片寂静。
只有水声潺潺,花瓣轻轻碰撞的微响。
琼梧看着狐小欺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期待、忐忑、以及深藏的一丝恐惧。
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,去梳理心中那陌生而复杂的情绪。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某种罕见的认真:
“我不懂……什么是‘那种喜欢’。”
她顿了顿,天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狐小欺渐渐黯淡下去的神情,却又继续道:
“但你在身边,我不讨厌。”
“如果你想一直在一起……可以。”
狐小欺愣住了。
随即,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眼中炸开!她猛地扑进琼梧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琼梧的脖颈,将脸埋在她肩头,声音哽咽:
“真的吗?甄姐姐……你真的……不讨厌?真的愿意……让我一直陪着你?”
琼梧被她扑得微微后仰,却并未推开。她犹豫了一下,抬起手,极轻、极生疏地,拍了拍狐小欺湿漉漉的后背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很轻的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狐小欺抱得更紧了,眼泪混着温泉水,无声地滑落。
……
竹亭中,龙啸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震惊过后,竟是奇异的平静。
他忽然想起苏可的话——“情是情,欲是欲”
。
又想起这些日子在万花谷所见:那些相互扶持的合欢宗弟子,那些被收留的孤儿,这片祥和安宁的净土……还有狐小欺,虽然娇蛮任性,却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保护百姓。
她喜欢筱乔。
而筱乔…她失去了记忆,如同一张白纸,正在重新学习人间的情感。
她对狐小欺的接纳,或许无关情爱,只是单纯的“不讨厌”,是混沌中对温暖的依恋。
但这又如何呢?
龙啸闭上眼。心中那片坚守了数十年的“正邪之辨”,在这一刻,仿佛又松动了一分。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。
苏可不知何时已回到竹亭,在他身旁坐下。
她看向灵泉方向,虽然隔着花树与水汽,看不清具体情形,但方才的对话,以她的修为,自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龙仙师,”苏可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,几分无奈,更多的却是坦然,“小女她……从小便喜欢和女孩子亲近。便是修习了合欢媚术,这性子……也未曾改变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龙啸:“妾身知道,这在你们正道眼中,怕是惊世骇俗、离经叛道之事。龙仙师……可是觉得恶心、难以接受?”
龙啸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说不上恶心。”他诚实道,声音有些干涩,“只是……未曾想过,一时难以理解。”
他看向苏可,眼中困惑未消:“苏宗主,这……当真可能么?女子之间,真能有……爱情?”
苏可轻轻笑了,那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苍凉:“龙仙师,情之一字,何曾分过男女?天地造化,阴阳虽为大道,却并非唯一。人心如海,情愫如潮,潮起潮落,又岂是‘男女’二字可以框定?”
她略一停顿,似斟酌措辞,终究还是坦然道:
“说句仙师可能不信的话——小欺她,从前的确与女子欢好过。但若论男女交合,她算得上是……处子之身。”
龙啸闻言一怔,面上神色变幻,难以置信。
苏可望着他,目光平静:“她修习的合欢媚术,确实需要采补。可她厌恶男子,这些年但凡采补,都是用手隔空吸入。这样也能成事,只不过……比起阴阳交合的那种,事倍功半,效果大打折扣。”
她说这番话时,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,只是眼底深处,终究掠过一丝为人母者的无奈与疼惜。
龙啸沉默良久,方艰难开口:“既如此……她为何不……”
“为何不交合于男子,轻松采补?”苏可接过话头,唇边笑意浅淡,“仙师方才不是已经看见了?她对甄仙子的心意。小欺这孩子,性子跳脱,看似没心没肺,实则最是执拗。她认准的人、认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便是修行再艰难,她也不肯违背本心,去与男子亲近。”
她望向灵泉方向,目光柔和:“她对甄仙子的心意……妾身这个做娘的,看得分明,是真心喜欢的。”
她转回头,看向龙啸,眼中带着认真的探询:“龙仙师,若小欺她当真追求甄仙子——你的未婚妻,你会觉得……这是横刀夺爱么?会阻拦么?”
龙啸怔住了。
这个问题,直刺心底。
他张了张嘴,良久,才涩声道:“苏宗主,甄师妹与我确有婚约,但那是在她失忆之前。如今她记忆全无,性情大变,这婚约是否还作数……连我自己都不确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再者……我自幼所受教诲,皆是男女婚配、阴阳调和。莫说现在,便是甄师妹真是我妻子,她若喜欢女子……”
龙啸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,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。他思索良久,才缓缓道:
“说实话,我或许会困惑,会难以理解,但……不会觉得被背叛,更不会认为自己被‘戴了绿帽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苏可,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:
“因为在我心中,只有男子,才能算是‘情敌’,或者难听些,‘奸夫’。女子之间……我不知该如何界定。但若她真心喜欢,我……似乎心中觉得,并无不可。”
苏可静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。
“龙仙师,你比妾身想象中……要开阔得多。”她轻声说。
龙啸苦笑:“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苏可点头,不再多言。两人一同望向灵泉方向,各怀心事,却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
泉水潺潺,蒸汽袅袅。
许久,两道身影自泉中缓缓站起。
狐小欺已重新穿好杏黄衣裙,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束着,脸上还带着红晕,眼角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琼梧身边,手悄悄拉着琼梧的衣袖,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。
琼梧依旧是一身素白,天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,神情平静如初,只是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。